世界十六、兩個哥哥（128）

哪怕極力抗拒，陳野最後還是被帶回去見了南大海。

南大海第一眼就看出來，這個銳氣與鋒芒全藏在骨子裡的少年是他們南家的種。

盡管陳野對所謂認祖歸宗完全不感興趣，哪怕在了解自己生父的事跡後。

對南家和南大山，他沒有認同感，更遑論歸屬感。

對於他的執拗，南大海倒是欣賞。

陳野身上有一股勁兒，像被遺忘的野草，哪怕落腳在貧脊的土壤上，承受狂風和暴雨摧殘，仍舊一點一點地長出了屬於自己的骨乾。

不服輸，也不認輸。

這正是南仁義最讓南大海失望的地方。

他曾經有個像陳野一樣的兒子。

可惜……

“我不回去。”少年梗著脖子紅著臉，堅決道：“我姓陳，不姓南！”

聞言，南大海面色一沉。

歷經歲月沉澱的氣場端嚴厚重，不怒自威。

饒是陳野都不免一悚。

他的背脊悄悄彎了下去，但很快又重起立起。

南大海將這些變化全看在眼裡。

“你還太年輕了，孩子。”

“我說過，我可以把屬於你父親的那一份全部給你，只要你回來南家，並證明你能守住這份財產。”

“這世界上，錢不是萬能的，但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。”他的下巴抵在長滿斑紋的手背上，斜飛入鬢的白眉下，是如獵鷹般矍鑠的雙眼。“你應該最是清楚才是。”

陳野的確最清楚。

他知道眼前的老人已經把自己的成長背景全調查的一清二楚。

但……

“我不回去。”用力地握緊放在身側的手，陳野依然不願妥協。“而且，我也不改姓。”

“這是奶奶留給我的名字，我不會改的！”

對南大海來說，能忍陳野到這裡，已經是極大的讓步。

“你想清楚。”

“已經想得很清楚了。”陳野抿著唇。“我要回家。”

“哦？回家？”見少年一臉倔強，南大海知道，用強硬的手段是換不來臣服的。“行。”

他爽快同意。

對方態度的轉變讓陳野起了戒心。

他強忍緊張與不安，力圖讓自己表現得冷靜與平淡。

但南大海是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的人，一眼就看透了少年的虛張聲勢。

“老徐，你送他。”

南大海大手一揮，一直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距離的中年人便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
“是。”

陳野分神看了對方一眼。

“我可以自己回去。”他道：“不需要送我。”

聞言，南大海了然一笑。

“放心吧，老徐不會對你做什麽的。”他的眼睛眯起。“不過我們要不要來打個賭？”

“什麽？”

這句話讓陳野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，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。

“最遲，到這學期結束前，你就會來找我。”他慢悠悠地道：“然後，心甘情願地求我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

“不用這麽急著否定，孩子。”南大海抬手捋了捋下巴的胡須，意有所指。“你只是很快就會明白一件事……不論是想保護一樣東西，還是守護一個人……”

看著陳野臉上血色盡褪，驟然一變的表情，他爽朗地笑了。

“若沒有一點實力，那可將寸步難行啊！”

南大海說的是對的。

陳野在目睹停車場那一幕後才確實地意識到，現在的自己，一無所有。

別說守護的能力了，便連再靠近點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“承認自己的不足不丟人。”

這是南大海讓陳野回去前，留給他的最後兩句話。

“只要將來有一天，能將不足填補起來，那在外人眼裡，就是你的實力。”

“三十年河東，三十年河西，你知道人最怕的是什麽嗎？”南大海咧嘴一笑。“是沒志氣，還不敢承認。”

這些話，陳野讓自己不要去想。

可越是不想，越忘不掉。

每到午夜夢回時，就會在陳野的腦海裡回蕩。

後來，南大海賭贏了。

陳野的確回到南家，心甘情願的。

資料到這裡便中斷了。

再接下來，就是陳野找上余岱彰以後。

現在看來，他助余岱璋東山再起的資金，便是從南家拿來的。

但如果認祖歸宗了，陳野應該已經改名叫南野才是。

可在所有的身分數據上面，他依然保留自己原來的名字。

再結合陳野提到父母時的態度，很大概率，他回南家，是曾經發生過的事。

他的確回去了，但是，又再次離開。

這個時間點……或許，與南豐出國留學有一定程度的關聯。

薛薛怔怔地盯著屏幕。

她沒有開燈。

冷氣運轉的細微聲響，像是藏在沙地裡的細刺，時不時地扎一下敏感的耳膜，也讓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還活著，還在呼吸。

“唔。”

驀地，薛薛眨了眨眼睛。

哪怕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，也只能稍微緩解那讓人不適的乾澀。

知道真相，有時候並不能讓人如釋重負。

但比起一輩子被蒙在鼓裡，或許，也算是另一種解脫。

不論是對她，還是對陳野而言。

比起事實，更重要的是存在於當下的現實。

人總要長大，總要學會去面對那些不盡如意的事。

幸好，他們沒有錯過彼此。